那年头,钱是纸,人是泥,可偏偏就是有人不认命,非要攥着那点薄得发飘的家底,去硬碰一碰南墙。
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来得邪乎,刚到十一月,县城街面上的风就已经刮得人脸生疼。我蹲在县医院后门口那截掉了漆的水泥台阶上,脚边是一只旧帆布包,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裳、半袋炒面,还有我娘硬给我揣上的六个煮鸡蛋。兜里那八百块钱,不是我挣的,是我娘把压箱底的一对银耳环卖了,再加上我爹去砖窑扛了半个月砖,才东拼西凑出来的。
我叫周文斌,二十四岁,没本事,没门路,前头在供销社门口摆过两个月水果摊,赔得干干净净。那阵子谁见了我都摇头,说这小子心浮,不肯老老实实种地,早晚得把家底败光。连原先答应跟我见面的姑娘,听说我要往南边跑,托媒人捎话,说周文斌这人脚跟不稳,嫁过去心里不踏实。
我没怪她。换了谁,怕是也不愿意跟一个兜里只有八百块的人谈以后。
可那时候我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。人活一辈子,要是从二十来岁就知道自己以后啥样,那也太没意思了。我不想像村里那些叔伯一样,三十来岁就弯了腰,四十多岁就认了命,秋天收完玉米,冬天坐在灶膛边烤火,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老话。我想出去看看,哪怕是撞个头破血流,也比在原地烂掉强。
所以那天傍晚,我拿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片,坐上了去杭州的长途车。车窗漏风,座位发硬,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路都在哄,孩子哭得人脑仁疼。我抱着帆布包,头顶晃着昏黄的灯泡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去义乌。
没人教过我做生意。我只知道,村里前年有个人去南方倒腾头花,回来盖了三间砖瓦房,娶了媳妇,过年放的鞭炮都比别人家的响。我眼热,我承认。人穷的时候,见不得别人好,一见别人过得有滋味,自己心里那股子想翻身的念头就更狠。
到了义乌的时候,天刚亮。空气是湿的,路也是湿的,连人说话都像带着潮气。我从汽车站出来,站在路边发了半天愣。眼前到处都是扛包的、拉车的、喊客的、记账的,小摊挨着小摊,门面挤着门面,花花绿绿的货挂得满眼都是。那种热闹,不像咱北方赶集,倒像是整座城都在做生意,连风里都飘着铜钱味儿。
我是来找一个叫赵玉梅的人。
这个名字,是我娘在我临出门前跟我说的。她没说太细,只说年轻时跟赵玉梅在一个缫丝厂干过活,后来失了联系,前阵子才托人打听到,说赵玉梅这些年一直在义乌批发纽扣、拉链、针头线脑这些小东西,摊子不大,但人实在。她让我去了,要是实在没路了,就去碰碰运气。
我照着纸片上的地址,七拐八绕,找到一条窄巷子里的铺面。门脸不大,木招牌都快褪色了,门口挂着一串串拉链和花边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
“买货还是问路?”一道女人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我抬头一看,愣了一下。
赵玉梅比我想的年轻,也就三十七八岁,梳着低低的发髻,穿一件浅灰色毛衣,外头罩着蓝布围裙,手里还攥着一把正在理顺的鞋带。她人不算漂亮,可眼神很稳,站在那儿,让人莫名觉得心安。
我咽了口唾沫,赶紧把我娘的名字说了。
她先是一怔,接着盯着我看了几眼,眼圈忽然有点红了:“你是李淑芬的儿子?”
我点头。
她把手里的鞋带往柜台上一放,叹了口气:“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我进了店,她给我倒了杯热水,又问我家里这些年的情况。我一五一十说了,她听着,时不时点头,也不插话。等我把来意说完——想进点货回去卖,先从小本买卖做起——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先问我本钱多少、有没有销路,而是低头想了会儿,直接把账本拉到面前。
“八百块,不多。”她说,“做大买卖肯定不够,可做针头线脑、小饰品、发卡皮筋、袜子手套这一类,够你起个步。你们北方冬天冷,保暖手套、棉袜、鞋垫都好卖。再搭点女娃娃喜欢的头花,买的人图个新鲜。”
我听得心里发热。
她挑货很快,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替我算过一遍。什么货压本钱,什么货走量快,什么东西乡下集上卖得动,她都门清。边挑边讲,语速不快,可句句都落在实处。
“周文斌,你记着,头一趟做买卖,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。货宁可杂一点,别压重。你本钱少,最怕货砸手里。还有,价格别咬太死,先把人做熟了,比一双袜子多赚一毛钱要紧。”
那天中午,我在她店里啃了两个凉鸡蛋,她给我热了一碗面。等吃完,货也配得差不多了。七百八十块钱,整整三大包。临了,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绒线手套和十几条儿童围巾塞给我:“这个算我搭你的。快过年了,小孩儿的东西容易卖。”
我一听就慌了,连忙说不能要。
赵玉梅摆摆手:“拿着。你娘年轻时候帮过我,我没机会还她,这点东西算啥。”
那会儿我还不知道,这个女人后来会在我这辈子最难的几个关口上,一次次把我从泥里拽出来。
货托运回县城以后,我没敢耽误。第二天一早,就借了我三叔家的平板车,把那三大包货拉到了县中学门口那条街上。那地方热闹,一边是菜市场,一边是电影院,再往前就是百货大楼。学生放学、工人下班、老太太买菜,都得从那儿过。
我在地上铺了条旧被单,把头花、袜子、鞋垫、手套一件件摆开。第一次摆这种摊,我手都是抖的。四周人来人往,叫卖声一阵高过一阵,别人嘴皮子利索得跟抹了油似的,我倒好,喊两句就脸红。
“发卡、头花、袜子、手套,南边新货啊——”
我那声音细得连自己都嫌丢人。
头半天,围观的人不少,真买的没几个。有个大娘拿起鞋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问我:“这玩意儿结实不?”
“结实。”我忙说。
“几毛?”
“八毛一双。”
“贵了,五毛卖不卖?”
我一愣,半天没回过神。她撇撇嘴,扔下鞋垫就走了。
一直到下午,我才做成第一笔生意。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,买了两朵粉头花,花了七毛钱。我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手心都烫得慌。明明不多,可那一刻我真觉得,这钱比在地里刨一天的食挣来得更有劲。
可激动也就维持了那么一会儿。因为到天黑收摊的时候,我统共卖出去五块六毛钱。
五块六毛。
我蹲在被单边上数那点零钱,风吹得我鼻尖发麻,心里空得厉害。那三大包货,看着没少多少。我忽然就明白了,外头的钱不是捡来的,哪怕你从南边背回来,也得靠自己一张嘴一双腿去换。
回家后我没敢多说。我娘问卖得咋样,我只说还行。可夜里躺在炕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那八百块像块石头,压在胸口。
第三天,情况也没好多少。我慢慢摸出一点门道,知道把头花摆在前面招人,手套袜子放后头;知道看见带孩子的妇女,就多说两句儿童围巾;知道学生放学前半小时,是最好卖的时候。可即便这样,一天下来也不过十来块钱流水,去掉成本,赚头薄得可怜。
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,不是卖得慢,而是旁边有人开始盯上我了。
我左边摆摊的是个卖磁带和小玩具的,叫马建国,三十出头,长得五大三粗,说话总爱斜着眼看人。他头两天对我爱搭不理,到了第四天,忽然凑过来,蹲在我摊边抽烟。
“小子,南边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货在哪儿拿的?”
我犹豫了一下,没说。
他笑了,露出一嘴黄牙:“还挺防人。别紧张,我没别的意思。就是看你这东西,路子不错。咱这条街不好混,新来的,不懂规矩。”
我一听这话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“啥规矩?”
马建国弹了弹烟灰,慢悠悠地说:“这片儿摆摊,谁在哪儿摆,卖啥,不是想咋来就咋来。你这头花手套卖得杂,多少抢了别人的生意。按说,得跟街上几个老摊子打个招呼。”
我当时年轻,听不太出弦外之音,只觉得这人是在拿话压我。可我又不敢硬顶,毕竟人生地不熟。于是那天收摊时,我特意买了包烟给他,算是赔个笑脸。
他接了烟,拍了拍我肩膀:“懂事。以后有啥不明白的,问我。”
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谁知道,这才是麻烦的开始。
没过两天,隔壁又来了个卖围巾的女人,叫孙凤英,四十来岁,嘴厉害得很。她一来就把摊子支在我边上,围巾款式、价格都跟我差不多,只是每样都压我一毛钱。她嗓门又大,逢人就嚷:“看好了啊,实价,不坑人,有些新来的,进点南边破烂就敢乱喊价,别上当!”
她这话明摆着冲我来的。
我气得脸发热,可又说不过她。头花、围巾这些东西,本来就不是刚需,谁便宜,顾客就往谁那边凑。不到三天,我的生意就被她截去了一大半。
那几天我常常站在摊边发愣。货明明是赵玉梅替我精挑细选的,不差,可为什么到我手里就卖不动?后来我才想明白,生意从来不只是货的事,更是人的事。你不会吆喝,不会拿捏顾客的心思,不会处理同行之间那些暗地里的较劲,货再好,也只是死货。
撑到第七天,我实在扛不住了,硬着头皮给赵玉梅打了个长途电话。
那年头电话金贵,我在邮电局排了半天队。电话接通以后,我刚喂了一声,她就听出是我。
“周文斌?咋样了?”
我本来还想装得轻松点,可一听见她声音,鼻子就发酸,把这几天的事一股脑说了。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窝囊。
那头静了几秒,赵玉梅没笑我,也没急着安慰,只说:“你别慌。做买卖,哪有一上手就顺的。你先告诉我,你每天卖得最好的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小孩围巾,还有厚鞋垫。头花也行,主要是学生买。”
“那差的呢?”
“尼龙袜子不行,女式薄手套也不太动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声音一下稳了,“别贪全。你明天起,把卖不动的往后压,主推小孩围巾、鞋垫和便宜头花。再有,你不能死守一个点。放学时守学校门口,早上去菜市场边上,中午去电影院那块儿。人不一样,买的东西就不一样。还有,你嘴别太笨,别老等人问,你得先开口。”
我拿着笔,把她说的都记下来。
“还有件事,”她顿了顿,“别跟那些老摊子硬顶,你顶不过。能让一寸先让一寸。你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争口气,是把货卖出去,把路子蹚熟。”
她那几句话,像是有人给我脑子里那团浆糊捋顺了。
第二天开始,我照她说的做。早晨去菜市场门口卖鞋垫手套,中午转到电影院边上守带孩子的女人,下午放学前提前去学校门口摆头花和围巾。我嘴皮子还是不算利索,可慢慢也敢说了,见人就笑,手里拿着货往前递:“大姐看看,给孩子带一条,过几天更冷了。”
这么折腾了三四天,生意还真一点点有了起色。
最好的一天,我卖了二十七块钱。
二十七块,这在那时候已经不算小数。晚上回家数钱时,我娘站在一边看,眼睛都亮了。她没说啥,只是偷偷用围裙擦了擦手,然后去灶屋多蒸了两个白面馒头。
我以为日子要往好了走,谁知道,没等我喘匀这口气,事就出了。
那天下午,我刚在学校门口支开摊子,来了三个小年轻,都是街上游手好闲的那种,头发抹得油亮,裤腿挽着,一身痞气。为首那个我认识,叫许三炮,平时就在录像厅门口晃。
他拿起一条儿童围巾,扯了扯,咧嘴笑:“南边货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咋卖?”
“一块二。”
他回头冲另外两个人笑:“听见没,一块二。真敢开口。”
说着他就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搭,转身要走。
我一急,伸手拦了他一下:“哥,没给钱呢。”
他脸立马拉下来了:“咋的,怕我不给?”
“不是,我这小本生意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他一把推开我,围巾往地上一扔:“你算个啥东西,跟我讲生意?”
另外两人跟着起哄,把我摊上的头花、袜子踢得乱七八糟。我脑子嗡的一声,火腾地就上来了。可真等我握紧拳头的时候,又想起赵玉梅那句“别硬顶”,硬生生忍住了。
周围站了不少人,看热闹的多,帮腔的没有。许三炮骂骂咧咧走了,地上踩脏了十几条围巾。我蹲下去一件件捡,手抖得厉害。那不是货,那全是钱。
收摊后我没回家,一个人推着车,在街上走了很久。风从袖口往里灌,吹得人骨头缝都凉。我头一次觉得,做生意不只是吃苦,还得受气。受了气还不能发,发了可能全盘都没了。
那天夜里,我真动过回家的念头。
可第二天一早,赵玉梅居然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深咖色呢子大衣,提着个编织袋,风尘仆仆地站在我家院门口。我和我娘都愣住了。
“你电话里说得轻巧,我不放心,正好这边有批货要送到你们县里,就顺路过来看看。”她边说边把袋子放下,里面全是新样式的帽子和围脖,“你这边我不看看,心里不踏实。”
我那会儿真有点想哭。
赵玉梅在我家就待了半天,下午就跟我一起去了摆摊的地方。她往那儿一站,根本不用刻意,整个人就透着一种见过场面的劲。她先把我摊子重新摆了一遍,颜色深的浅的、贵的便宜的怎么搭,哪个放前头,哪个压后边,她手一动就利索。
接着她教我喊价,教我看顾客眼神,教我什么时候该松口,什么时候该咬住价。
最让我服气的是,她连马建国和孙凤英那点小算盘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“这条街不是你一个人的,也不是他们的。可你刚来,别人试你是正常的。你别怕,也别冲。先站住,再说别的。”她压低声音说,“做生意不是比谁嗓门大,是比谁熬得住。”
那天下午,她就站我旁边帮我卖货。她一开口,顾客像是一下子就被拽住了。什么“大妹子你这皮肤白,戴这个颜色显眼”“给孩子买双鞋垫,冬天脚暖了少感冒”,说得人不知不觉就掏了钱。
光一个下午,我卖了四十多块。
马建国在旁边看着,眼神变了。孙凤英也收敛了许多,至少不再明着挤兑我。
可谁都没想到,真正的大坑,不在街边,而在我自己身后。
赵玉梅来后的第三天,我生意明显好了些。人一顺,就容易松劲。我也是那时候犯了个蠢,居然听了马建国的话,想着找两个人帮我分出去卖。
他说得好听:“你一个人守着摊,顶多挣个辛苦钱。你得放货出去,让别人替你跑。学校门口、工地门口、乡下大集,各占一块,你坐着收钱,多省事。”
这话太有诱惑了。谁不想省力?谁不想一夜间把摊子铺开?
我回来把这想法跟赵玉梅说了。她当时没立刻反对,只问我:“你信得过谁?”
我愣住了。
说实在的,我谁都信不过。可年轻人就是这样,心里明明没底,嘴上还硬:“总得试试吧。”
赵玉梅看了我一眼,没再劝,只淡淡说了句:“那你就试。但记账得清,货出去多少,钱回来多少,一笔都别糊涂。还有,不见现钱,别把人心想得太好。”
我嘴上应着,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。
很快,马建国就给我拉了两个人来。一个叫高胖子,原先卖过盗版磁带,脸皮厚,嘴会说;一个叫小梁,年纪跟我差不多,瞧着挺老实,说家里缺钱,愿意跟我干。
我按件给他们算提成,卖一条围巾提两毛,卖一双鞋垫提一毛。听着不多,可在那时候已经不算少了。头两天效果确实好,高胖子去工地那边卖手套和鞋垫,小梁在学校门口卖头花和围巾,我自己守主摊。一天算下来,流水翻了一倍。
我高兴坏了,觉得自己总算开窍了。
可第六天晚上,对账的时候,问题出来了。
高胖子说有几条围巾被人摸走了,少算几块;小梁说学校那边有个女学生赊了两双袜子,钱还没给。我听着不太舒服,可看他们一脸认真,也就没深究。
结果第二天,赵玉梅拿着我记的账本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。
“周文斌,你这个账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她把账本摊开,手指点着两页:“你看,小梁这三天拿走的头花一共八十朵,按你现在卖出的数量,库存应该剩二十五朵,可你摊上只剩十六。少了九朵。还有高胖子那边,鞋垫每天报的销量差不多,可回来的零钱数老是有零头差。差一次两次正常,天天差,就不正常了。”
我听得后背发凉。
说到底,我不是没怀疑过,只是生怕一怀疑,就把好不容易铺开的摊子又缩回去了。人有时候宁愿装糊涂,也不愿承认自己看错了人。
赵玉梅没多说,只让我第二天别声张,照常发货。
那天晚上她在我家住下了。第二天天没亮,她就跟我一块去了街上,躲在斜对面的早点摊后头看。不到一个小时,我就亲眼看见高胖子背着我把两双手套塞给熟人,钱都没收,嘴里还说“自己兄弟,不计较”。小梁更绝,卖了头花后收了钱,却只往账本上记一半。
我当时脑子轰一下,脸都烧起来了。
原来不是他们精明,是我蠢。
我抬脚就要冲过去,被赵玉梅一把拽住了。
“急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,“现在闹,除了撕破脸,你能拿回多少?你得让他们吐出来。”
她那眼神又冷又稳,看得我心里直发紧。
当天晚上,对账时她没露声色,只在旁边坐着。等高胖子和小梁把话说完,她才慢慢把账本合上,笑了笑:“辛苦二位了。明儿不用来了。”
两人先是一愣,接着脸色都变了。
“啥意思?”高胖子先嚷起来。
赵玉梅把一摞分好的钱推过去,声音还是平平的:“没啥意思。你们这几天帮忙跑腿,辛苦了,提成一分不少。但货少的钱,从你们提成里扣了。多的我不追,少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。大家都留点脸,别让我把话说难听。”
小梁当时脸都白了,还想狡辩。赵玉梅直接把他哪天哪时拿了多少货、少回多少款,一条条念出来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连我都听傻了。
高胖子见势不妙,骂了句脏话,扭头就走。小梁低着头,把兜里几张皱钱掏出来放桌上,也灰溜溜走了。
等人走远了,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。
那种感觉,真不好受。不是因为损失了多少钱,而是因为你刚觉得自己像个“老板”了,现实立马甩你一巴掌,告诉你,你离做生意还远着呢。
赵玉梅看我蔫着,给我倒了杯水:“难受?”
我点头。
“难受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做买卖的人,谁没交过学费。你这学费交得不算贵,记住就行。往后不管做多大,账得自己捏紧,人也得自己看准。别因为想快,就把底子弄丢了。”
她这话,我后来记了很多年。
高胖子和小梁一走,我生意又得收回来自己做。按说这是坏事,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开始真正上心。每天早起晚归,货品自己点,账自己记,谁来买了什么、什么好卖、什么不好走,我都一笔笔往本子上记。
赵玉梅在县里陪了我九天才回义乌。临走前,她把我叫到河边,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周文斌,你不是不会做生意,你是太想一下子把生意做成。人只要一急,眼睛就容易花。慢一点,不丢人。”
她走后,我像是一下子稳下来了。
那年冬天,我没发什么横财,也没闹出多大名堂,可那三大包货,最后硬是被我一点点卖完了。算下来,刨掉来回路费、吃住和损耗,净挣了四百六十块。
四百六十块,在有些人眼里不值一提,可对当时的我来说,已经像天上掉下来的了。我拿出二百给我娘,让她去把给亲戚借的口粮钱还了。剩下的,我一分没乱花,连着原来的本钱,捆好放进旧铁盒里。
过完年,我又去了义乌。
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路还是那条路,车还是晃得人难受,可我心里不再是雾蒙蒙一片。我知道自己要进什么货,也知道回去该往哪儿卖。甚至,我还画了张粗糙的路线图,哪天赶哪个乡镇的集,哪个学校旁边什么时候人多,我都标了出来。
赵玉梅见我进门,先看我一眼,接着笑了。
“行啊,眼神都不一样了。”
我嘿嘿笑,把上次赚的钱和这次要进货的清单递给她。她一边看,一边点头:“这回像样了。”
可谁也没想到,真正把我推到悬崖边上的,不是第一次摆摊,也不是被人偷货,而是第二年春天,我脑子一热,干了一件差点要了命的事。
那年春天市场上忽然流行一种塑料收纳盒,颜色鲜亮,价钱不贵,家里装针线、零嘴、肥皂头都方便。我在义乌一眼看中,觉得这玩意儿准能卖疯。赵玉梅却没我那么乐观,她说:“东西是新鲜,可你得看看你们那边人舍不舍得花钱买这个。你们县里老人多,过日子精,觉得有个破纸盒一样能装,不一定买。”
我当时年轻气盛,哪听得进去。心想袜子围巾都卖腻了,好不容易碰见个新鲜货,不狠狠干一票,哪对得起自己来回折腾。结果我一咬牙,把七成的钱都压进了收纳盒里,足足进了两百多个。
刚回县里那几天,我心气可高了。把这些盒子一个个擦得锃亮,摞成小山似的摆在摊前,觉得谁看了都得喜欢。
看的人确实多,摸的人也多,可真正掏钱的没几个。
“大妹子,这盒子放家里收东西多好啊。”
“好是好,三块钱一个,太贵。”
“你看这颜色,多洋气。”
“洋气能当饭吃啊?”
我起初还不服,想着再等等。可等到第二个集、第三个集,还是那个样。围观的人一圈圈,买的人寥寥。有人甚至当着我面说:“这小子净卖些没用的玩意儿,老百姓过日子,谁买这个。”
不到半个月,我就慌了。
货压得太重,别的东西进不来,手里现钱也越来越少。每天看着那一堆塑料盒子,我心都像被掏空了。更糟的是,这时候我爹在砖窑干活扭了腰,得去县医院拍片子,家里急着用钱。
我第一次真切感到,做错一个决定,会连带着把全家都拖下水。
那天傍晚收摊后,我一个人坐在河堤上,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。我想给赵玉梅打电话,可又觉得没脸。人家早提醒过我,是我自己不听。硬着头皮去求,她会不会觉得我不长记性?
我在河边坐到天黑,还是去了邮电局。
电话接通以后,我沉默了好一阵,才把事说了。说到后头,我声音都低下去了:“是我自己蠢,非不听你的。”
赵玉梅那头没急着说话,只听见翻纸的声音,像是在记什么。过了会儿,她才开口:“你先别急着骂自己。货压了,就想法子出。盒子卖不动,不一定是东西不行,是你卖错了地方,卖错了法子。”
“还能咋卖?”
“你别盯着老头老太太。”她说,“去找刚结婚的小两口,找县里新分房的职工,找学校宿舍里那些女老师。过日子精的人,不舍得买新鲜玩意儿;想把日子过得像样的人,舍得。你换人群。”
我怔住了。
她又接着说:“还有,别单卖。你把针线、顶针、纽扣、小剪刀配一套放进去,告诉人家这是‘嫁妆盒’‘针线盒’,意思就不一样了。人买的不是盒子,是方便,是体面,是省心。你得把话说到那儿去。”
这番话一下子把我点醒了。
第二天我就照办了。把那些原本冷冰冰的塑料盒,装上针线包、小镜子、发夹,绑上红绳,贴个大红纸片写“新婚针线盒”“陪嫁收纳盒”。又去几个新建家属院门口转悠,专盯新婚小媳妇和年轻女老师。
别说,还真卖动了。
头一个买的是供电所新分房的一对小夫妻。女的看了半天,说颜色真好看,男的嫌贵,她一瞪眼:“三块多买个顺心,你心疼啥?”最后一口气买了两个。
有了头一个,后头慢慢就顺了。虽然没我一开始想的那么火爆,但好歹不是死货了。又拖了一个多月,那两百多个塑料盒,终于被我消化得七七八八。
可这场险,我虽算是过来了,却也彻底让我明白一件事:货不是你觉得好就行,得别人也觉得值得掏钱。
那年夏天,我往义乌跑得更勤了。去得多了,和赵玉梅也熟起来。她不大爱说自己的事,我也不太好问。只知道她丈夫前些年得病走了,留给她一个儿子,在外地读中专,很少回来。她一个女人,守着小摊子,进货、搬货、算账,什么都自己来。白天看着利索,晚上有回我帮她搬货,看见她咳得直不起腰,才知道她日子也不是表面那么轻松。
可她从不在人前露怯。
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:“赵姐,你帮我这么多,图啥啊?”
她正在给我配货,闻言动作停了停,接着笑了:“你娘当年也问过我这话。”
“我娘?”
“嗯。”她低头理着一把彩绳,语气淡淡的,“年轻时候我胆小,进厂头一回点账,点错了,被班长骂哭了。你娘替我说了句话,还把自己饭票匀给我一半。她可能都忘了,可我记得。人这辈子,谁也不是凭空就能站起来的,别人搭过你的手,你有机会了,也得去搭别人一把。”
我听完心里一热,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不是无所求,她只是看透了。有些人帮人,是图回报;有些人帮人,是因为自己淋过雨,见不得别人站在雨里。
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铺开。可真正的转折,来得又急又狠。
一九九四年秋天,县里要整顿马路市场,说街边小摊太乱,影响市容。消息刚出来那几天,大家都没当回事,觉得顶多喊喊。谁知没过几天,工商、城管、派出所联合上街,真开始清。
那天上午我正在学校门口卖头花,远远看见人群一下乱了。有人喊“来了来了”,紧接着就是车轮声、哨子声、摊贩收东西的叫骂声。我脑袋一炸,赶紧往袋子里塞货,可哪来得及。人一乱,什么都乱了,别人的板凳砸到我脚背上,我疼得直吸气,还得继续捡。
最后虽然人跑掉了,可我还是被扣了两包货,外加一辆借来的平板车。
我站在街边,看着卡车开走,整个人都木了。那两包货里,有我刚从义乌拿回来的新袜子和儿童帽子,值不少钱。平板车还是三叔家的,赔都不好赔。
更糟糕的是,街边一清,像我这种靠流动摊混饭吃的人,一下子就没地儿站了。
那天晚上,摆摊的那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骂娘,有的怪政策,有的怪命不好。我也坐在人堆里,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回真完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跑去找马建国,想问问他有没有别的路子。他倒是有路子,张口就说:“我认识人,能在新市场里给你弄个摊位,不过得先交一千二占位费。”
一千二?我当时连一百二都拿不出来。
我转头又去找孙凤英,她倒没挤兑我,只是叹了口气:“这口饭越来越难吃了。要么你去乡下赶集,要么就想法子租个门脸。再街边这么摆,迟早还得挨清。”
门脸?我连做梦都不敢想。租金、押金、装修,哪样不要钱?
那天下午,我又给赵玉梅打电话。电话里她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你现在手里还剩多少货,多少现钱?”
我算了算,说了个数。
“够不够租个小门脸?”
“肯定不够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在县城等我。”
三天后,赵玉梅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没在我家住,直接去街上转了一圈,晚上就把我叫到招待所。桌上摆着一张纸,上头是她替我列的账:剩余货值多少,现钱多少,若租一个临街小门脸,押一付三需要多少,还差多少。
“差六百七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纸,喉咙发紧:“赵姐,我借不到这么多。”
“我借你。”
我愣住了,忙摇头:“不行,这不是小数。我已经欠你不少情了。”
赵玉梅看着我,神情很平静:“周文斌,我借你钱,不是让你欠情,是让你过这道坎。马路摊子不是长久路,你早晚得迈这一步。现在被逼到这儿,反倒省得你拖。”
我还是不敢接。钱这东西,一旦沾了,再好的关系都容易变味。
她像是看透我心思,轻轻笑了笑:“怕啥,咱立字据。利息不要,你按月还。你要是赔了,就当我看走眼;你要是成了,将来见着跟你一样难的人,也搭把手,就算还我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半天没说出话。
就这样,在她帮衬下,我在县电影院后边那条巷子口,租下了一个只有七八平米的小门脸。屋顶低,墙皮掉灰,门还是歪的,可对当时的我来说,那就是个窝,是我头一回有了个不用看人脸色、不用一听哨子就卷铺盖跑的地方。
店开张那天,没有鞭炮,也没什么热闹。我自己找木匠钉了几个架子,把袜子、围巾、头花、针线按类摆好。门口挂了块木牌,用红漆写着四个字:文斌小百货。
赵玉梅看见那牌子,笑了半天:“土是土了点,倒也实在。”
小店开头并不轻松。位置不算太显眼,进来的人不多。我白天守店,傍晚还得去乡下赶小集,回来再记账、补货。累是真累,可心里踏实。至少没人再一脚踢翻我的摊子,也没人张口就跟我讲“规矩”。
店开了一个月后,慢慢有了些回头客。尤其是附近电影院职工家属、学校老师,还有一群爱漂亮的女学生,渐渐都知道巷口有家小店,东西不算最便宜,但样式新,老板脸熟,说话也不坑人。
我终于觉得,自己像是站住了。
可命这东西,就爱在人刚要松口气的时候拧你一下。
那年冬天,赵玉梅病倒了。
消息是她隔壁摊主托人捎来的,说她连续高烧,咳得厉害,人在义乌住院。我一听就慌了,店门一关,第二天就坐车南下。
赶到医院时,她人已经瘦了一圈,脸色白得吓人。看见我,她还有力气笑:“你跑来干啥,店不要了?”
我站在病床边,心里堵得慌:“你病成这样,咋不说一声?”
“说了有啥用。”她把脸偏过去,咳了两声,“小毛病,养几天就好。”
后来我去找医生,才知道不是小毛病,是肺炎拖久了,加上常年劳累,差点转成重症。
我在义乌守了她五天。白天帮她跑手续、买饭,晚上就趴在病房外长椅上睡。也是那几天,我第一次看见她脆弱的一面。夜里咳得厉害时,她会皱着眉头缩成一团,再也不是那个在市场里说一不二的赵玉梅。
有天半夜她醒了,看见我还在,忽然轻声问:“周文斌,你以后想做多大?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我也说不好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以前就想着能挣钱,别让家里再穷着。后来有了店,又想守住店。再往后……可能想让别人提起我,不是说‘那个摆地摊的’,而是说‘那家店靠谱’。”
她听完,笑了,眼角有点湿。
“这话不赖。做生意到头来,卖的不是货,是两个字——靠谱。”
她住院那阵子,我顺便把她店里的货帮着盘了一遍,才发现她账上压着一笔烂账。原来她之前赊了一批拉链给一个北方来的批发商,对方拿了货一直拖着不给钱,电话打不通,人也找不着。数目不小,快顶她半年的利润。
我看完账本,心里发沉:“这人叫啥?哪儿的?”
“姓陈,大家都叫陈老板。说是山东那边的。”她闭了闭眼,“算了,八成打水漂了。”
“不能算。”我咬牙说。
她看我一眼,苦笑:“你能咋找?中国这么大。”
我嘴上没再说,可心里把这事记下了。
赵玉梅出院后,硬撑着把我赶回县城,说我自己的店才是正经。临走前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给我,上头记着她这些年跑市场的进货心得,哪类货什么季节走得快,哪家厂子做工实,哪家爱偷工减料,全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拿着吧。”她说,“我脑子不如以前了,怕以后记不全。你比我年轻,路还长。”
我捧着那本册子,心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回县城后,我一边守店,一边留意那个姓陈的批发商。后来还真让我打听着了。这人不在山东,竟在离我们县不远的市里活动,专门四处赊货,货一倒手就拖账,坑了不少人。
我没急着动,先托人把他常去的旅馆、饭馆摸清了。等摸准了,挑了个他正跟人喝酒的晚上,我直接堵到了门口。
他起初还装不认识。我把赵玉梅的账本摊他面前,说得也不大声:“陈老板,你跟别人耍赖我管不着,可赵玉梅那笔钱,你得还。”
他一听名字,脸色变了,接着又强撑着笑:“兄弟,你谁啊?”
“我是她弟弟。”我张口就来。
那晚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跟他硬磨了三个小时。最后他嫌晦气,也怕闹大,答应先还一半,剩下的两个月内结清,还给我写了欠条。
拿着那张欠条出来时,冷风一吹,我后背全是汗。说不怕是假的。可那一刻我心里特别踏实,像是终于替赵玉梅做了件像样的事。
她收到那笔钱后,给我打电话,沉默了好一阵才说:“周文斌,你比我想得还争气。”
我笑着说:“不是我争气,是你教得好。”
电话那头没出声,我只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再后来,我的店慢慢大了点,隔壁空铺子一退租,我就咬牙盘下来,打通成了两个门面。货也从袜子手套,慢慢添到毛巾、肥皂、小五金、学生用品。人一多,事也多,我开始雇人,开始学着管人、管账、管进销存。
可不管多忙,每年我都会去一趟义乌,看赵玉梅,也顺道进货。她的摊子后头也扩了铺面,只是人越来越瘦,咳嗽一直没断根。
一九九八年夏天,我去义乌时,她店门居然关着。我在市场里问了一圈,才知道她把店转了,回老家养病去了。
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大块。
我按照她以前提过的地址,绕了两趟车,找到了她老家。那是皖南一个小村子,屋后是山,屋前是水田。她住在一间青瓦房里,院里晒着玉米,门口拴了条老黄狗。
见我来了,她愣了半天,笑了:“你怎么还真找来了。”
她比前几年老了很多,背都有点驼了,可说话那股稳劲儿还在。我们坐在院里说了很久,从县城说到义乌,从她店里那些旧事说到我店里的新账。她听说我把门面扩成了两个,眼里有亮光,像是真的替我高兴。
临走前,她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,递给我。
“这是啥?”我问。
“这些年我记的几本账,还有一些人名地址,能用得上的你拿去。还有,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你娘当年寄给我的两封信,也在里面。她字不好,可人实诚。你留个念想。”
我接过铁盒,鼻子有些发酸。
“赵姐,你跟我回县里吧。那边医疗条件好,我店后头还有间空屋,你住着也方便。”
她摇头,笑得很淡:“人活到我这岁数,知道自己该在哪儿。义乌是我拼命的地方,不是养老的地方。县城是你的地盘,不是我的。再说了,我走了,店是你的,路也是你的。总不能啥都让我领着你。”
她话说得轻,可我听着心里发沉。那感觉,像是有个人把手慢慢从你背后抽走了。你知道她不是不管你了,只是她觉得,你该自己往前走了。
那次回县城后,我好长一段时间心里都不得劲。可日子还是得过,店也得开。后来我结了婚,媳妇叫林秀琴,是镇上小学的代课老师,人不多话,可心细。她嫁给我时,我店已经算有点模样了,可她从没觉得自己是来享福的,白天帮我看店,晚上回家还给我记账。
有一年冬天,林秀琴翻我抽屉,翻到那个铁盒,里面有赵玉梅给我的那些笔记,还有我娘写的信。她看完后没多问,只是晚上睡觉时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命里遇到贵人了,要惜福。”
我嗯了一声,半天没睡着。
后来我也渐渐明白了,所谓贵人,不是替你把路走完的人,而是在你最容易走偏的时候,拽你一把;在你最灰心的时候,让你知道自己还行;在你有点飘的时候,给你提个醒。
再往后那些年,生意有起有落,我也不是没栽过。碰过假货,遇过欠账,吃过同行挤兑,甚至有一回差点被合伙人骗得血本无归。可每回到关口上,我总会想起赵玉梅说的那句“慢一点,不丢人”,心就不会乱得那么厉害。
二零零三年秋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皖南那边打来的。对方说,赵玉梅走了,肺病拖了很多年,最后是在家里安安静静走的,没受太多罪。
我拿着电话,很久没说出话。
那天店里正忙,顾客来来去去,谁也不知道我心里像塌了一角。我照常卖货、找钱、点头说笑,等晚上关了店,才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,点了一根烟。烟头明明灭灭,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站在小铺子里,手里攥着鞋带,抬头问我:“买货还是问路?”
原来一晃,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。
后来我专门去了一趟她老家。山还是那座山,院子还在,只是门口那条老黄狗也不见了。她侄子把她留下的一个布包交给我,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,只有一张老照片、一本发黄的进货册,还有一张纸。
纸上就一句话,是她的字——
“周文斌,路是越走越宽的,但人不能越走越薄。”
我把那张纸带回去,压在店里收银台的玻璃板下,跟着我很多年。
如今再回头看,那八百块钱、那几包货、那条被清掉的马路摊、那间七八平米的小门脸,其实都不算什么了。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,不是我后来赚了多少钱,店开得多大,而是那几年里,我怎么从一个一腔热血却满手冒汗的愣头青,慢慢学会了扛事,学会了认人,也学会了低头和抬头。
有人问我,这辈子做生意最难的是什么。
不是没钱,也不是压货,更不是别人坑你。最难的是,你明明穷得叮当响,心里却还得守住点东西。守住不乱来,守住不骗人,守住被人踩了几脚之后,还不把自己活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。
这话说起来轻,做起来可太难了。可偏偏,就是这些最难守住的东西,最后把人撑住了。
前些年我把“文斌小百货”的牌子换了,改成了“玉梅百货”。有人说我这名字像女人开的店,不够气派。我笑笑,也不解释。气派有啥用,能吃还是能穿?我就想让自己每天抬头看见这两个字时,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。
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,很多都不知道赵玉梅是谁。可我知道,这就够了。
有时候傍晚收了店,街上安静下来,我会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对面放学的孩子一窝蜂跑过去,书包甩得老高,像一群撒欢的小雀。我偶尔也会想,要是当年我没去义乌,会怎样?大概也就是在村里种地,或是去砖窑、去工地,过另外一种不算坏、但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。
可我终究还是去了。
我去了,所以见过南方雨夜里的灯,闻过市场里塑料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儿,受过街头的白眼,也得过别人的真心。我背过货,挨过骂,赔过钱,也一点点把日子盘活了。最要紧的是,我遇见了赵玉梅。
这辈子不是谁都能碰上这样的人。
她没替我发家,也没给我泼天的富贵。她只是在人生几个最要命的拐点上,给了我一把椅子,让我能喘口气,再站起来。
所以你要问那几年到底值不值,我只能说,值。太值了。
因为到最后你会发现,人这一生,真正带不走的不是钱,也不是货,是你曾经被谁照亮过,又有没有在后来,去照亮别人。
我现在也会帮年轻人。店里要是来个毛头小子,眼神又慌又倔,想进点货去赶集卖,我一般不会笑他。我会多问两句,问他家里情况,问他想卖啥,问他手里有多少本钱。要是看着真不容易,我也会像当年的赵玉梅那样,搭他一点货,少赚点,甚至先让他赊着。
我不觉得自己多高尚。我只是知道,当年如果没人搭我那一把,我可能早就散了。
这世道变得快,生意也早不是从前那种生意了。街上新店一家接一家,网上买卖比我们这些老店快得多、便宜得多。可我还是守着这间店,不光是为了挣钱,也像是替某个人守着一点旧时光。
门口那块招牌被风吹日晒,边角都旧了。收银台玻璃下面压着的那张纸,字也有些发黄。可每回我看见,心里都还是稳的。
那上头写着——
路是越走越宽的,但人不能越走越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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